我叫韩文艳，70年代，我出生在一个宁静而偏远的小山村里，庄稼户的生活虽然贫穷，但充满了简单淳朴的人情味，和各种悲欢喜乐的故事。

在我家的门前，流淌着一条小河。我家土房的背后，坐落着一座大山，山脚下面隆起了一座“小山”，埋葬着我早逝的母亲。

在那个年代，农村人还没有想像现在的人一样，这么重视教育，我们村里没有幼儿园，也没有学前班。

父亲送我到村里小学读书的时候，我已经7岁了，和那时大多数的同龄人一样，我们上学都比较晚。

那时没有很多好玩的玩具和游乐场，我们每天面对的大山和河流，就成了我们小孩子玩乐的天地。

我也经常和同学们上山采野果，下河抓小鱼，每天玩的浑身泥土，到处都是脏兮兮的，也不是那么注意卫生，身体却还很健康，很少生病。

记得那天，下午放学后，住在我家附近的韩小兵同学来我家找我玩，我们俩在门口拽了很多“狗尾巴草”，用“狗尾巴草”编小兔子、小老鼠......玩了一会，就觉得无聊了。

韩小兵看着我，鼻子用力的一吸，只听见“出溜”一声，已经快流到他嘴巴里的鼻涕，被他吸了回去，喉咙一鼓，滑到肚子里去了。

他说:“艳子，咱俩上山玩去吧，虎子在上山帮他家放羊呢，咱俩偷偷去吓唬他去！”

虎子是韩战虎的小名，他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，那时七八岁的小孩帮家里放羊，放牛是普遍的现象。

我听了韩小兵的话，眼睛一亮，兴奋的说了句:“走！”

我俩一前一后，走在上山的小路上，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，就听见前面有“咩~咩~”的羊叫声了。

韩小兵连忙蹲在草丛里，用手指放在嘴巴上，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，示意我小声点。

他把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，小声对我讲:“看我用弹弓打他家羊，看他家羊惊不惊，先逗逗他！”

说完，他就从身上掏出了一把树枝做的弹弓，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，把弹弓架在脸上，闭起一只眼睛，用力一拉皮筋，有模有样的瞄了半天，刚一松手，就听见“啊”的一声惨叫。

韩小兵没打到羊，反而打在了自己的手上，韩小兵一边用嘴巴向手上气，嘴里一边喊叫着疼死了。

就在这时，我们听见了一阵“嘤嘤嘤”像是婴儿哭泣的声音。

我和韩小兵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吓坏了，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小孩哭呢？该不会遇到鬼了吧？

顺着声音望去，我们隐约看见在一个灌木边上，放着一个竹篮子，竹篮子的上面盖了一块红布。

韩小兵躲在我身后指着那个竹篮子对我说:“艳子，你去看看咋回事！”

我走向那棵灌木，小心的蹲下身，找了根树枝，小心的挑开盖在那个竹篮上面的红布。

在那个竹篮里面，竟然躺着一个婴儿！那个婴儿被人用旧床单裹着，看上去就像是刚出生没几天的样子。

我俩都吓坏了，也顾不上打人家的羊了。韩小兵说:“艳子，这咋有个小孩呢？咱快回家吧，咱俩在这别再惹上啥事了！”

回到家后，我心神不安，那可是个小孩啊，山上还有野生动物，如果一直没人管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思来想去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父亲，父亲听后，二话没说，上山就把那个装着婴儿的竹篮子提到我们家里了。

父亲小心的把那个婴儿从篮子抱出来，那是一个小女孩，父亲解开她的包裹，发现里面早已裹满了排泄物。

父亲一边帮她清洗身体，嘴里一边说道:“什么年代了，还重儿轻女，生了姑娘就往山里扔，什么狼心狗肺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......”

奶奶在一边站着，双手叉腰:“给这孩子洗干净，喂点稀饭，在哪捡的，明天还给她放回去，你已经有姑娘了，你就想着赶紧生个儿子吧，你再捡个野孩子，看以后谁还敢跟你过日子！”

母亲生下我没多久，在河里洗衣服时，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走了，和她一起被的冲走的，还有韩小兵的妈妈。

母亲走后，奶奶就一直催父亲趁年轻再找一个媳妇儿，最好是不带孩子的，如果是带孩子的，最好也是带个男娃。

不知什么原因，父亲也一直没有再结婚，奶奶对此也很不满意。

第二天一早，父亲就提着捡来的那个竹篮子上了山，回到家后，奶奶露出了满意的微笑:“野孩子晦气，你做得对，放回去了，就别想那么多，听天由命吧！”

父亲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卷起了一根土烟，放在嘴上一口接一口地吸了起来，他吸完了一根，紧跟着又点燃了一根。

还没过去几分钟，父亲就迈着大步急匆匆的出门了，奶奶在后面大喊:“你去哪，你给我回来！”

父亲头也不回，上山又把那个装着婴儿的竹篮子给提回来了。

奶奶看到后气的直跳脚:“你个晦气东西，你放回去了，又拿回来干啥，你想干啥？”

父亲从竹篮子拿起那个婴儿，抱进自己的怀里说:“我把她留下了，无论怎样，我都会把她拉扯大！”

父亲强行留下那个竹篮后，我就多了一个妹妹，父亲说，她是从山里来的，那就叫她“珊珊”吧。

父亲收留了珊珊后，他和奶奶的关系急剧恶化。父亲就这样在奶奶的骂声中，既当爹又当妈，一天天的把珊珊养大。

我上六年级时，珊珊已经5岁了。

我的同学韩小兵自从知道我家收留了珊珊后，就会时不时的从家里给我带点好吃的，让我拿给珊珊吃，毕竟当年是我俩最先在山上看到的珊珊，韩小兵也希望她过的好一点。

那天下午，韩小兵找到我，悄悄跟我说:“我爸弄了一盒巧克力，我把它偷出来，你拿回去给珊珊吃吧，我都舍不得吃，你可千万别自己偷吃啊！”

拿到韩小兵给的巧克力后，我看着那精美的包装，口水流了一地，我也没吃过巧克力，只是在收音机里听过这东西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做了强烈的思想斗争，最终没能忍住巧克力的诱惑。我打开包装，本想只吃一小块，没想到那甜甜的味道和丝滑的口感，让我欲罢不能，那盒巧克力被我吃的只剩下了一小块。

到家后，我把剩下的那一小块巧克力，交给了珊珊，吃到巧克力的珊珊兴奋的满屋子蹦跶。

让我没想到的是，我们正吃晚饭的时候，韩小兵的父亲，带着满脸泪水的韩小兵找到我家来了。

韩小兵的父亲气势汹汹，恶狠狠地说:“你家艳艳，让我家兵子把我从县城买的巧克力偷走了，拿到你家了，我那是花了20块钱买的，我准备送人呢，你们现在要不然还给我，要不然就给我20块钱！”

说完，他一巴掌扇到韩小兵的脸上:“我叫你偷东西！”那是打给我家人看的。

看到好朋友挨打，我心里一阵愧疚，刚想开口解释，却听见“唰”的一声，只见奶奶抄起一根竹条冲了出来。

奶奶拿着竹条，恶狠狠的向珊珊的身上打去，珊珊被奶奶打的吱哇乱叫。珊珊满屋子逃跑，奶奶就追着她打，一下比一下抽的更狠，我看到珊珊的胳膊，都被打的流血了。

我也被吓得哭了起来，父亲站在一边默不作声。

奶奶一边打，一边骂:“你这个晦气玩意儿，我叫你偷吃别人家的东西！”

奶奶就这样追着珊珊打，珊珊的袖子已被血迹染红，珊珊一直哭，奶奶就一直打。

几分钟过去了，奶奶累的气喘吁吁，韩小兵的父亲看见奶奶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，他终于不忍心了，他说:“算了算了，孩子吃就吃了，别再打出个好歹来了！”

韩小兵跟着他的父亲走后，奶奶才收了手，奶奶瞪着我，对我说:“你以后，少拿别人家的东西，咱家上哪找20块钱，把你卖了，看能值20块钱不！”

父亲红着眼眶，把珊珊抱进自己的怀里，同时把我也叫到了跟前，他摸了摸我的头说:“不是爸不管你们，都是爸没出息，挣不下钱，不能给你们出头，你们都别怪爸！”

随着时光的流逝，珊珊越长越大，她越来越聪明，越来越懂事，也变得越来越好看。同村的人都说:“老韩家那年在山上捡了个姑娘，真是捡到宝了！”

可是即便如此，奶奶也还是不大待见她。

那年，姗姗考了全校第一，她身上穿着一身我以前穿剩下的旧衣服（在我的印象里，姗姗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，都是捡我的旧衣服穿）。

她手里拿着卷子，屁颠屁颠的往家里跑。袖子很长，她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有些滑稽，像只小鸭子似的。

到家后，姗姗手里举着卷子，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眨着:“爸爸，我又考了第一名！”

父亲高兴地夸奖她，听到表扬后，姗姗高兴坏了。那一瞬间，我看见她的眼里，闪着像星星一样的光芒。

奶奶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:“有啥用？女娃娃学习有啥用，老人说:女子无才便是德，真不知道，有啥好高兴的！”

奶奶的话，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我们的心上，也浇灭了姗姗眼里的光芒。

姗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，她努力的闭着眼睛，渗出的泪水流过了她长长的睫毛，变成了一缕一缕的。

父亲递给奶奶一根木棍:“你少说两句吧娘，我给你做了根拐杖，你看看高低，合不合适！”

奶奶接过拐杖:“这是啥木头做的？”

父亲说:“槐树呗，还能是啥？”

听到爸爸的回答，奶奶直接把手里的拐杖扔了，她说:“你留着烧锅吧，槐树属阴性你不知道吗，我住着它，能对身体好吗？你也是个没出息的！住村东头的李老太，用的都是山核桃木做的！那个对身体好啊，还是人家的儿子有出息啊！”

奶奶的话，让全家人都低下了头。珊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，跑到屋外大声的哭了起来。

“让她哭，出去了，就别回来了！”奶奶在屋子里喊道。

我听着门外的哭声很大，然后越来越小，很快就没了动静。我担心珊珊哭出什么问题，就想着去安慰安慰她。

出门后，却没见珊珊的身影，我以为她赌气出去玩了，可是我去我们经常玩的地方找了一圈，还是没有找到她。

奶奶说:“随她去吧，我不信她饿了不回家！”

一直等到天黑，奶奶才真的有点急了，他对父亲说:“快去找找，别再出啥事了！”

我们一家人围着村子找了一大圈，都没有找到珊珊。

奶奶站在河边，看着湍急的河流，她是真的慌了:“你说这傻孩子，不会真的出啥事吧！”

父亲说也很着急，他说:“还不都是你，说的那都是些什么话！”

从河边离开，父亲带着我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打听，大家都说没看到。

直到问到了村东头的李老太家时，才得到了一些线索。

李老太对我奶奶说:“珊珊没回家吗？她下午还跑来问我了，她问我做拐杖用的山核桃木，是从哪弄来的，我还心想，你腿脚不好，可能是你也想做一个，我就跟姗姗说了，山核桃木是我儿子在山上折的！”

听到这个消息后，村里的好几家人，都跟着我们一起往山上跑去。

父亲冲在最前面，奶奶也跟着一拐一拐的跑着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嘴里不停的念叨:这傻孩子，千万别出事啊......

我们一群人，在山上找了半天，终于在悬崖边的一棵山核桃树边，发现了一些痕迹。

那棵树下，散着一地落叶，有一根树枝明显的被折断了，被折断的树枝却不知去向。

看到这个情况，奶奶一下瘫坐在了地上。

大家都脱下了衣服，拧成了一股长绳，父亲扯着绳子的一头就下了悬崖。

没一会，父亲就沿着绳子上来了，在他的背后拴着的，是一个没有动静的小女孩。

珊珊没少挨奶奶的打，没想到她竟为了奶奶的一句话，自己一个人跑到荒山野岭，还爬在悬崖峭壁的树上折树枝，还因此.......

想到珊珊那瘦小的身体，一双可爱的大眼睛中午还一闪一闪的，连一件新衣服也没穿过的她，现在却......

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哭了起来。父亲也失了神，像个木桩一样，呆呆的杵在原地。

奶奶一把抢过珊珊，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，嚎啕大哭:“你这个傻孩子啊，你怎么干这傻事呀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也就不活了......”

其实在长时间的相处中，奶奶在心里早已了接受了珊珊的存在，只是老旧的观念，让她一直没有放下一家之主的架子，因为接纳了珊珊，就是打了自己的脸。

“奶奶，奶奶，对不起，我太矮了，够不到那个树枝.......”珊珊的声音，从奶奶的怀里传来。

那一刻，整个山林仿佛都安静了下来，就连蛐蛐好像也都停止了歌唱。

片刻后，大家的一阵大笑，刺破了这份寂静，真好！

第二天，奶奶就托人从县城里给珊珊买了身新衣服。从那以后，奶奶对珊珊的态度，发生了度的大转变，我们家也祥和了不少。

奶奶临终时，从床单下面拿出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块钱，交给了珊珊，她对珊珊说:“你比你姐聪明，你考上大学了，也要认真读书！”

如奶奶所愿，珊珊考上了大学，大学期间，她奖学金拿到手软，还勤工俭学，从未问家里要过一分钱。

毕业后，她去了广州的一家颇有名气的外企工作，工作干的风生水起，收入也非常不错。

后来，她还在那边给父亲置办了一套房子，把父亲接到了广州，还专门请了保姆照顾父亲。

如今，70岁的父亲，身体还算硬朗。他的小日子，过得也是有滋有味，跳跳广场舞，拿着鱼竿去公园里钓钓鱼。

年前，珊珊打来电话，她告诉了我一个消息:“姐，我发现咱爸最近好像跟一个老太太看对眼了，我发现他俩天天约在一起跳舞！”

“哈哈哈哈......”我们放声大笑，笑着笑着，我的眼眶湿了。

父亲当年坚持留下那个竹篮，珊珊的出现，改变我们家的命运，也改变了父亲的后半生。